拐了个弯,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,夹杂着一股鞭炮燃烧过后的硫磺味,踩过一地红纸屑,沙沙作响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筵开数十席,用朴素的大圆桌搭配红色塑胶凳。大概是放假得空的关系,村民们已经入座得七七八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猛的气味,是柴火燃烧的烟熏,混合着南乳炖肉的浓香,还有海鲜干货的咸鲜。
这种原始的,充满热量和油脂香气的味道窜进鼻腔,却意外地勾起了阮仲嘉久违的饥饿感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胃,被邓启文看见了,笑着介绍:“你今天问得巧,正好是村里吃盆菜宴的日子,”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炉灶,“大家忙活了一天,你也来尝尝。”
阮仲嘉被引到中间靠边的一桌,旁边是巨大的花牌,拔地而起一般,他也是头一次见,仰头端详了好久。
是一副视觉效果也极具原居民特色的竹制棚架,红布作底,孔雀蓝和荧光粉的彩纸扎作龙凤装饰。
这些在自己惯常待着的高雅艺术中心被视为相冲的高饱和度色彩,此刻却霸道又拥挤地堆叠,张扬而又喜气。
上面不仅有邓启文的名字,还有各种诸如某某乡议局、某某大律师、某某太平绅士敬贺字样,整个画面江湖气十足。
见他好奇,邓启文又介绍:“这是我们的传统手工艺,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,还记得我说蘸会的粤剧吗,就连戏棚都是随用随搭的,比不上戏曲中心,但也很有特色。”
暮色四合,花牌上面的钨丝灯泡亮起,灯光在红纸与竹棚之间晕开,交织出一层旧时光的滤镜,让人恍惚间跌进了一个关于八九十年代的,绮丽而喧嚣的旧梦。
俗气吗,说实话有一点。
阮仲嘉心里这么想着,可是这种热烈得近乎烫手的俗气,竟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,好像把最近的郁结都一扫而空。
同一桌的大多是年纪稍大的叔伯,见邓启文带着一副新面孔来,都好奇问上几句,知道是阮英华外孙,眼神都变了,连声赞叹“名门之后”,说得阮仲嘉都不好意思起来。
比起港岛名流,他们身上散发着的气质更加原始,毋需矜持低语,还没开始吃饭,就已经争相碰杯铿筷子。
邓启文看着不拘小节,实则也是个人精,不仅不动声色帮阮仲嘉挡酒,而且趁着盆菜端上来时借介绍的由头替他解围。
他拿了公筷将菜层层拨开,垫底的萝卜吸饱了肉汁,然后是个大肥美的冬菇,接着是焖得软腍的扣肉,还有鱿鱼、木耳,鸡肉……每样菜都夹了点到阮仲嘉的碗里,又给他舀了碗陈皮鸭汤,“来,趁热喝。”
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很短,阮仲嘉道过谢,一边小口喝汤,一边思索,自己是有结交的目的,可对方呢?
这股殷勤劲儿,如果只是因为酒会投契,又未免过分热络。
毕竟以邓氏这种隐藏大地主的财力和地位,只有别人求他的份,哪有这样上心的道理。
除非……
阮仲嘉抬头,正好撞上邓启文看自己的目光,那双眼很亮,在花牌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有种直白的热度。
“发什么呆?是不是吃不惯?”邓启文见他停筷,以为是不合胃口,眉头微蹙,“要不试试这个鲜子姜菠萝?解腻。”
不想让对方为自己费心,阮仲嘉含糊应对,又在低头吃饭的时候心里警铃大作,看来是自己太过大意,一心想着出来走走,却误入兔子洞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。
阮仲嘉手里还提着一把用红绳捆了利是封的生菜,衬得他那一身叠穿的棒球衫有点滑稽,还有几个盛着地道美食的打包盒,电梯门刚打开,包里电话响了,更显得手忙脚乱。
还没来得及将手机翻出来,就见到站在家门前的骆应雯。
骆应雯倚在门边,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头发有些凌乱,肩头甚至还湿着,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块,显而易见是在外面站了很久,连带着将周身空气都染上几分寒意。
阮仲嘉愣在原地,来电铃声却还没停歇。
“先接吧。”骆应雯抬头,对上他的眼。
那眼神里读不出是什么感觉,只不过被他直直地盯着,竟然有点毛骨悚然。
这太奇怪了,阮仲嘉自问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
电话接通了,邓启文大概还在村里,对面依旧喧嚣不断,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太过割裂。
他下意识瞄了骆应雯一眼,然后避开了对视。
“嗯,到家了。
“谢谢……没事,应该的。
“好啊,”察觉到骆应雯的视线,他竟然觉得有点紧张,握着手机的指尖挪了挪,转过脸去,“反正春班你也可以来看看。”
“嗯,就这样,bye-bye!”
简短的通话,不过是客气的问候,阮仲嘉只觉得自己像是理亏的一方。
吐了口气,他转回身,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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