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远远地看着岩壁。
“因为你小子不服输。”姜老也跟着韩旭看河里的沙石,水流撞上石头的时候,有的地方打着旋,有的地方翻着浪,“邓小子瞧见事了,总想绕道走,他做官久了,总想着曲线救国、围魏救赵,你不一样……你总想穿过去。”
韩旭听见他这么说,觉得还挺意外的。
像是怕他得意,姜老并不看他:“你这样的人,我就见过两个。”
韩旭不见外地认下其中一个名额:“另一个是谁?”
“你可能不认识他。”姜老话声一轻,像是叹了一声,“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……”
姜老虽然没有直说,但韩旭直觉他说的就是方戟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岩壁上,上头的石料都是依着他放的线垒起来的,也有不少是他一块块放上去的,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。他没做过这种浩大的工程,可如今看着的时候,却有一种敬佩感油然而生,像是敬佩前人,也是敬佩来者。方师傅说,工匠是在天地之间作画的人,读的是天地厚重。
他这段时日才渐有体悟。
韩旭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工棚走。
姜老还坐在原地:“去哪?”
韩旭没回头地冲他摆了摆手:“吵架。”
“不能加宽。”
韩旭弯着腰进工棚的时候,邓科正在和工部的几个老师傅争执,他蓦然插进来,叫所有人都随之一静。
里头有人不认识韩旭,又看他年轻,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:“你谁?”
他没有解释,而是走到图纸前,手指点在引水渠流速最慢的地方:“这一段,不是渠太窄,而是水不知道怎么走。”
那人还想和韩旭呛,被邓科拉住了,等着韩旭往下说。
韩旭蹲下身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框,勉强算作是岩壁:“水到了这里,被岩壁一挡,撞上了就往回弹,弹回来又撞上对面的岩壁,本来流得就慢,来来回回这么耗,走不动道,就只能淤在这里。”
道理谁不懂?可难就难在这——
“把岩壁扩宽固然有用,却解决不了淤积的问题,时间一长、水越大,越容易沉淀。”
其中有些老师傅知道韩旭的厉害,直接问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:“水流得慢造成的问题,就用水流解决。”
邓科思忖着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让它变快?”
那人轻嗤一声:“说得简单,怎么变?”
韩旭却突然恭敬起来:“敢问各位师傅,什么样的水底水流快?”
那人回道:“自是越光滑的水底水流得越快。”
可答完之后,却倏然一寂——是啊,山涧小溪都是石头底的,比泥底滑,水流更快,换而言之,只要让这段引水渠的水底变滑,水流自然会变快。
众人先是恍然,可却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——思路是有了,可想铺个一劳永逸的水底也是问题,石料够滑,却解决不了乱流的问题,若是用的木料,泡个几年,木头腐烂沉寂,自己就是隐患,再者方才韩旭提的那话也是问题,引水渠本来就窄,河底改滑,水流变快,往岩壁上乱撞的水流就会变湍急,这样一弄,只怕淤积的问题解决了,反倒坏了堤坝。
救了这个,就要坏了那个,又是难办。
韩旭就说:“我打铁的时候会把铁水倒进模具里,如果模具内壁太光滑,铁水就会乱窜卷泡,但如果在内壁刻上几条细纹,铁水就会顺着纹路走。”他在方框里画出几条简易的横线,“渠也是一样的,水不认路是因为岩壁太平了,找不到路。”
邓科眼前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,要给它……指路?”
过了几日,韩旭端着个木盘走进工棚,里头放着二三十个小铁疙瘩,就是普通的铁块,上头敲出一个尖儿,底下一个方座,棱面上用錾子划了几道浅浅的纹,没多精致,但还挺结实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邓科拿起一个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还没想名字。”
这东西其实是韩旭从前给人打门钉剩下的,錾花錾歪了,算是次品,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。他这几日琢磨“给水指路”的事,一不留神就瞧见它了,给它敲了尖,夹成方座,又在上头划了几道痕,想着试试看,反正也不花钱。
韩旭把那小铁疙瘩放在盆底,然后往盆里倒水——水流经过铁疙瘩的切面,被上头细密的纹路切开、分流,又在之后重新汇合,而这些门钉明明有棱有角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原本应该出现的紊流和漩涡抚平了!
工匠们围了过来,连带着韩旭自己看着也扬起了眉,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,几个铁疙瘩居然能解决了水花乱流的问题。
他随口建议着:“这一段水渠不算长,在这里铺上石板和……这个铁疙瘩应该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不止花不了多少钱,还快!
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,又看门钉又看韩旭,邓科盯着盆里的水流看了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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