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一只手攥住胃壁拧紧的钝痛,深夜躺下来之后从胃部向胸口蔓延的、细密而绵长的酸涩。
他在南京的第三个月,教书的那所中学叫南京市第二十一中学。老校,校门口那排梧桐树比巷子里的粗了两圈,树冠在夏天撑开一片浓荫,冬天落光叶子之后枝桠在天空里画着纤细的灰褐色线条。学校不大,一个年级八个班,全校加起来不到一千个学生。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,窗户朝南,冬天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整块黑板。
贺珩的办公室在一楼,和另外三位老师共用。年级组长姓周,就是那位戴银框眼镜的中年女人,教数学,对他一个外地来的年轻老师有种长辈式的关照。另两位老师,一个教英语,姓陈,三十多岁,话不多但偶尔会带自己烤的小饼干分给办公室同事;另一个教化学,姓赵,年轻男老师,刚工作第二年,跟贺珩年纪相仿,课间偶尔会来问他一道物理题的解法。
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。贺珩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,七点十分到校,在办公室把教案再看一遍,七点四十去教室带早读。上午两节课,下午一节或两节,四点半学生放学之后他改作业、备课,六点离开学校。回旅舍的路上在巷口那家小面馆吃一碗面,或者打包一份炒饭。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门关起来,台灯拧亮,在暖黄色的光圈里坐一整个晚上。
胃痛最严重的时候是十二月下旬。
那天他在办公室改完第三摞作业本的时候,忽然感觉胃部翻上来一阵剧烈的、痉挛性的收缩,疼得他握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他把笔放下,手按在胃部的位置,隔着衬衫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肌肉正在一阵一阵地绞紧、松开、再绞紧。他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贴在鬓角的碎发上,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光。
周老师从数学组那边看过来,看见他弓着背按胃的样子,放下红笔走过来。≈ot;小贺,你脸色不对。胃疼?≈ot;
贺珩直起腰来,把按在胃部的手放回桌面。他的脸色确实差,嘴唇的血色退了大半,颧骨上那一层薄薄的暖色被一层灰调取代了。≈ot;没事。缓一下就好。≈ot;
周老师看了他两秒,没再追问,但从抽屉里翻出一板胃药放在他桌角。≈ot;先吃一片。下班了去趟医院。不要拖。≈ot;贺珩看着桌角那板药,拿起来拆了一片,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掉的水咽下去了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粗糙的边缘刮过食管,他喝了两口水才把它完全送下去。
那天他没有去医院。改完作业之后天已经黑了,他裹了外套走出去,校门口的梧桐枝在风里光秃秃地抖着。他在巷口面馆要了一碗清汤面,吃了几口之后胃里又开始翻搅,他把筷子搁下,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和葱花,坐了十几分钟,最终付了钱走了。
那一夜他躺在旅舍的单人床上,胃痛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大半夜。他侧蜷着,膝盖收近胸口,手掌压在胃部的位置,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器官痉挛的轮廓。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路灯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细细的、黄色的线,他盯着那条线从九点看到凌晨两点,数着胃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,像某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的钟摆。
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终于睡过去了。但很浅,像一片被风吹到水面上的叶子,随时会沉下去。他在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叫醒,起来的时候胃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种痉挛已经缓下来了。他在洗手池前用凉水洗了一把脸,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色比前一天更白了一些,眼下浮着一层浅淡的青黑色。他对着镜子站了几秒,然后把刘海拨了拨,遮住额角那一小片泛白的皮肤。
学校的生活照旧。他走进高一三班教室的时候学生们正在早读,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觉得老师今天脸色不太好,但没有问。他站在讲台旁边等早读铃响的时候,胃里又翻了一下,他伸手扶了一下讲台边缘稳住了。窗外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,落在黑板上他写的那行板书上面,把粉笔字的白色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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