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茯阁里安静了半日。
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,她把那封信看了两遍,每一遍都在同样的字句上停住——“怕它到不了,又怕它到了将军手上,将军看了会笑我。”
那时候的沉念茯什么都不怕,只怕他看不到。
那枝被压干的梅枝——傅晋深把它从北境带回来后,用一张极薄的宣纸覆着压平了,藏在暗格里。
梅枝的干枯姿态还在,停在那个冬日里。
黄昏的时候青禾端晚膳进来,在碗碟底下压了一角纸。
沉念茯展开来看见程洵的笔迹:“太后已伏诛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我虽不知道你身上背负了什么案件,可你告诉我,约莫还有十日,届时,是否是我们团聚之日?十日之后,你去哪我陪你。你想回青崖镇,我等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葡萄藤抽了新枝,我替你看了。”
沉念茯拿着那张纸条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眼眶再度滚烫起来。
她摊开一张新纸,墨已经研好了,笔搁在砚台边沿。
十日。
墨影当初说“王爷请刑部暂缓半月,待文书完备再行发配”,如今候期已快到了。
那道流放文书随时会发出来,她会被押出盛京城,流放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押到何处,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回盛京。
她只知道她走之前,不能让程洵等在一道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里。
她提笔,蘸了墨,落字:“程洵,信已收到。我身上的案子比想象中更复杂,十日之期恐难如约。你不要等我。秋闱在即,你只管安心备考。你若考上了,才是对我最好的交代。葡萄藤你替我看着,替我浇水,替我搭架子。若我还能回来,我自然会去看它。”
写完后,她将信纸平摊在案上,等它晾干。
然后她从妆案下的暗格里取出那枚碎了的玉章,细细抚摸,再收入袖中。
她的腕骨内侧——程洵那两张字条还在,粗纸的棱角磨着她的皮肤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暮色落了,窗台上的青瓷碗沿上放着那只紫砂小盅,里面盛着今夜新换的补汤——参汤、红枣、枸杞、当归,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,盅壁温热。
旁边的青瓷瓶里依旧放着一枝新梅枝上,花苞是浅红的,嫩得像初生婴儿的指尖。
她端起那只小盅喝了一口,参汤的暖意从舌根漫进喉咙,苦后回甘的余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。
沉念茯坐回灯下,她闭上眼。
想起——傅晋深最初寄来的那梅枝,落款处写着“苏门沉氏女收”。
苏慕雪不知道那枝梅是他寄来的,只是转交给了她。
黑暗里她躺回榻上,贴着最里侧的墙面蜷起膝。
她闭上眼睛的时候,那枚青玉平安扣的刻字轮廓似乎还印在她的指腹上——“沉念茯,庚辰秋,平安。”
她刻那几个字的时候针尖扎破了手指,血渗进玉面的纹路里。
那点血早就干了、褪了、看不见了。
她已经记起来了。
她蜷着手指把那枚玉章攥进了掌心。
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拂过她手背上的皮肤,微凉的。
墨影立在廊下翻开簿子,笔尖落下一段字:“初九。沉小姐午后复阅王所付旧信两遍,信末‘怕它到不了,又怕它到了将军手上’句停读良久。申时青禾递程洵字条入阁,上书十日之约及葡萄藤新枝事。沉小姐于灯下作回信一封,嘱程洵‘不要等我’、‘安心备考秋闱’,末附‘若我还能回来,自然会去看它’。信中未提流放文书事,亦未言十日之约能否践诺。信毕,沉小姐取碎玉章抚之,收于袖内,与程洵前字条并置。后起立推窗,饮参汤一盏,观梅枝片刻,未折。戌时熄灯卧于榻,面朝墙壁,手攥碎玉章未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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