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眉目依然优婉,依然平静,只注视着雨迷离的寰宇,这她一手布置的戏台。她无奈道:“道长,这最后一折戏,倒是你演得不太好了。你身法诡魅,言笑轻佻,哪里还有金刚怒目、八部天龙的威严?”
姐你这一番话真是太有风骨,太有戏骨了。
但是嘛,又把大男主给激怒了。
荣春松按住面色已经越发阴沉的商道灵的肩,道:“别急呀,人家老艺术家点评点评你这个新人的演技,给你建议呢,是出自好心啊。”
嗯,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像在防止大狗爆冲?
被她一按,商道灵神色一顿,眼中的阴鸷转为讥诮,对面前的花月仙冷笑一声:“看来你有意识。”
“只是因为……道长一直在我精心布置的戏台中大行破坏,我见布景倒塌,也逐渐看清景外真实的人间了。”
水漫金山的滔滔江水,此刻皆化为轻柔雨丝落下。
雨中的青衣低声道:“这最后一幕戏结束后,道长将我封印镇压也好,打得魂飞魄散也好,都是我罪有应得。只是,还望道长将那三位无辜的后生唤醒。”
哈,这么干脆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。
无聊。
真是无聊透顶。
居然不是他预料中的厉鬼。他还想着让她看看清楚,她同情、她施舍仁义的这些凡人,是多么丑陋。
无聊,无聊,无趣至极——
商道灵嗤笑一声,掌上力度收紧。顷刻,那许仙的幻影便被他捏碎,俨然是“魂飞魄散”。
雨幕中,巍峨的塔影压下。
他就,成全了这戏鬼最后一次登台。
若非看在那家伙对他有过些许恩惠的份上,他才懒得听她一番看似和他阐述利益实则又是让他行义举的废话……
幻境的最后,雷峰塔内的白蛇想起的,是褪去西湖烟雨、水漫金山等妖仙幻彩后,花月仙的一生。
原来戏台上的白蛇谢了幕,也只是红尘中一个肉体凡胎的女人。
她嫁了人。
那个她一登场必来捧场的青年,那个富商之子,那个重金给她打造了一套绝无仅有的白蛇行头的恋人。
夫君待她极好。公婆、妯娌间虽偶有矛盾,但在大戏班里长袖善舞了半生的她,也依然轻松应对。
起初,人人都说大少爷被一个戏子迷了眼,竟娶一个唱戏的回来当正妻。日复一日地,他们又都被她的刚柔并济和玲珑通透折服。刚柔并济的白蛇,玲珑通透的白蛇,戏中的白蛇,也这样一心一德打理过她凡间的家庭……
修行千年遨游人间的白蛇,在西湖遇见人间的情郎,便做了他人间的妻。
若真要相提并论,她的夫君自然是比那许仙要好。他家大业大,为她遮风挡雨,也不纳妾,不养外室,事事以她为重,以她为先。
老爷去世后,身为长房的丈夫很快继承了家中盐业,她像所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妻子、大宅中的主母一样,体贴着他、辅弼着他,他们二人将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,满门富贵。
很快,她和丈夫还有了孩子。夫妻齐眉,儿女绕膝,真是美满团圆。
但午夜梦回的时候,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年轻时的日子……
一度,她想过再次登台,想在沧浪曲社复出。
然而丈夫的眉微微皱起。
“夫人,你何必去抛头露面呢……你若还想唱戏,家中的园林也搭了戏台子了,你就在那里唱给我看,唱给咱们的亲朋好友看,开开嗓过把瘾,不好么?”
她有点领悟过来了。作为城中最大盐商的夫人,在交际场上陪丈夫出席可以,在戏台上抛头露面演给全城人看算什么?丈夫说,跌了她夫人主母的身份。
不过后来,丈夫到底改了口,支持她重登戏台。
病床前,丈夫紧紧握着她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腕,啜泣道,月娘,等你好起来,我让沧浪曲社重新给你排戏,到时候,姑苏台所有人都会来看我们传奇青衣花月仙复出,就像当年一样,对,就像当年一样,只要你能好起来,月娘,你快些好起来……
但她再也没好起来。
死后,她的一缕孤魂仍漂浮于世,停留在她度过了半生的盐商大宅中。
丈夫一生没再续弦,逐渐长成的一双儿女,或是继承家中盐帮,或是在外开创了一番自己的天地。看见丈夫、子女的前程,她很欣慰——但她心中,仍有一块难以填补的空洞。那空洞逐渐吞噬了她,大宅中的人和景,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她往宅院门外走去。
一片混沌中的某一日,一声“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”的戏音传来。
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,却为何近日陡起波澜?
她沿着那几丝韵律一直往外走,走过长街,走过水巷,重新回到了,那一方她无比熟悉的园林,她从小长大的地方……
原来是沧浪曲社重新搬出了她当年的戏衣。
看见那些重穿她戏衣的后辈,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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