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一片倒彩声,随军打仗什么没见过,一只捕自匈奴的野狗有什么可稀奇的。
那人却是气定神闲,凭由手下推来一个半人高的笼子,笼外还罩着布,仿佛一件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。
“诸位可瞧好了──”那人摇摇晃晃地一掀帘布,笼中情景让人瞠目。那哪是什么匈奴野狗,笼中押着一个人──是本该押在监牢中的格日乐图。
此刻的她如同待价而沽的商品囚于笼中,如鹰的眸子死死盯着一个方向。众人脊背发凉,顺着视线看去,最终落到了卫婞身上。
那双眸子冷冰冰的没有情绪,格日乐图无视外界各异的目光,只盯着卫婞一人看。
卫婞也是一愣,格日乐图那般傲气的人,如今却被这样羞辱。
喧闹的宴饮声像是被猛地掐灭一般戛然而止。
“这真的是匈奴单于?”
“一国统帅竟然落得这幅模样。”
“哈哈,该!”
一声声的嘲弄没有压弯格日乐图的脊梁,卫婞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,方才饮下的那盏酒像是添了一把火,一点一点往心上烧。
“诸位知道这为何是条野狗吗?”那军官挤眉弄眼,语气还有些得意,“这女单于不是匈奴人,是个半胡半汉的杂种!哈哈哈哈……”说罢仰天大笑起来。
格日乐图终于有了反应,她偏头,目光落到那快意喝酒的军官身上,咧嘴一笑,“吾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。”
军官不知是被格日乐图的话还是被酒猛地一呛,“你说什么?!有种给老子再说一遍!”话音未落,军官抬脚便狠狠踹向笼壁。
“哐啷——!”
笼子震得剧烈一晃,她身子猛地一倾,却硬是没有跌坐下去,膝盖微微一曲,又直直撑住。
散乱的发丝滑落到颊边,遮住半张脸,唯有那双眼睛,分毫未怯。
“我、我杀了你!”军官腰间的环首刀出鞘,又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按了回去。
“李兄慎言。”卫庸抢在卫婞之前死死按住军官的手,面上还是一副沉寂。
格日乐图看着两人忽然又是一笑,隔着囚笼对着卫庸道:“你是卫婞的阿大吧,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。”
“多谢单于称赞,不过在下还是觉得小女的眉眼更似夫人。”
“你是中原的‘家父’,改日、改日吾要与你比上一比。你的骑术好像很厉害。”
在场众人听得云里雾里,不知格日乐图口中“家父”这个音究竟是哪两个字,卫婞却是清楚。
那个早晨的风很大,天地辽阔,自由驰骋。
碧草漫向天际,没有城墙,没有关隘,没有汉与胡的分界。
格日乐图一身轻便的胡服,长鞭在半空轻轻一扬,骏马四蹄翻飞,风把她的呼喊送过来,爽朗坦荡。
那时她们没有立场,没有家国,没有后来兵戈相向的血海深仇。
仅仅是卫婞与格日乐图。
卫婞唇瓣轻轻动了动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竟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辩白?道歉?或是同她再赌一次赛马?
全都荒唐!
她们脚下,早已不是那片可以肆意驰骋的草原。
卫庸轻轻咳了一声,打破沉默。他朝两名持戈值守的兵卒抬了抬下巴:“时辰不早,把人犯送回监牢。多加看守,不得私来见她,更不许寻衅生事。”
“喏!”
两名士卒应声上前。
落锁之前,格日乐图最后往卫婞这边望了一眼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在最后一刻,格日乐图竟然看到了卫婞眼角处有一闪而过的晶莹。
眼花了吧。
卫婞这个人,除了对大汉的忠心,还有别的真情吗?
席宴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囚笼的远去而缓解半分,原本大口喝酒吃肉的军士不知该不该继续笑闹。
“报──”
一戍守的士兵神色慌张忽然来报:“城外大量匈奴军队突袭,已有死伤!”
喧闹彻底死了。
方才还举着酒盏、高声笑谈破敌之功的军士动作全僵住。
原本好好的席宴彻底作罢。军士匆匆披甲应战,满桌的酒肉都被搁置。
卫婞跟随人流上了城楼,楼下匈奴的大军逼近。卫婞眯了眯眼,在一片黑暗中看清了大军的首领。
霎时一片滔天火起,卫婞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如此恼怒,双手在颤抖,她咬牙,几乎是下意识吼出声来:“伊勒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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